《苏轼集》第一百二卷(志林五十五条)

  ·祭祀○八蜡三代之戏礼八蜡,三代之戏礼也。
  岁终聚戏,此人情之所不免也,因附以礼义。
  亦曰:“不徒戏而已矣,祭必有尸,无尸曰‘奠’,始死之奠与释奠是也。”
  今蜡谓之“祭”,盖有尸也。
  猫虎之尸,谁当为之?置鹿与女,谁当为之?非倡优而谁!葛带榛杖,以丧老物,黄冠草笠,以尊野服,皆戏之道也。
  子贡观蜡而不悦,孔子譬之曰:“一张一弛,文、武之道”,盖为是也。

  ○记朝斗绍圣二年五月望日,敬造真一法酒成,请罗浮道士邓守安拜奠北斗真君。
  将奠,雨作,已而清风肃然,云气解駮,月星皆见,魁标皆爽。
  彻奠,阴雨如初。

  谨拜手稽首而记其事。

  ◎志林五十五条·兵略○匈奴全兵匈奴围汉平城,群臣上言:“胡者全兵,请令强弩傅两矢外乡,徐行出围。”
  李奇注“全兵”云:“惟弓矛,无杂仗也。”
  此说非是。
  使胡有杂仗,则傅矢外乡之策不得行欤?且奇何以知匈奴无杂仗也?匈奴特无弩耳。
  全兵者,言匈奴自战其地,不致死,不得与我行此危事也。

  ○八阵图诸葛亮造八阵图于鱼复平沙之上,垒石为八行,相去二丈。
  桓温征谯纵,见之,曰:“此常山蛇势也。”
  文武皆莫识。
  吾尝过之,自山上俯视,百余丈凡八行,为六十四蕝,蕝正圜,不见凹凸处,如日中盖影。
  予就视,皆卵石,漫漫不可辨,甚可怪也。

  ◎志林五十五条·时事○唐村老人言儋耳进士黎子云言:城北十五里许有唐村,庄民之老曰允从者,年七十余,问子云言:“宰相何苦以青苗钱困我?于官有益乎?”子云言:“官患民贫富不均,富者逐什一益富,贫者取倍称,至鬻田质口不能偿,故为是法以均之。”
  允从笑曰:“贫富之不齐,自古已然,虽天公不能齐也,子欲齐之乎?民之有贫富,由器用之有厚薄也。
  子欲磨其厚,等其薄,厚者未动,而薄者先穴矣!”元符三年,子云过予言此。
  负薪能谈王道,正谓允从辈耶?○记告讦事元丰初,白马县民有被杀者,畏贼,不敢告,投匿名书于县。
  弓手甲得之而不识字,以示门子乙。
  乙为读之,甲以其言捕获贼,而乙争其功。
  吏以为法禁匿名书,而贼以此发,不敢处之死,而投匿名者当流,为情轻法重,皆当奏。
  苏子容为开封尹,方废滑州,白马为畿邑,上殿论奏:“贼可减死,而投匿名者可免罪。”
  上曰:“此情虽极轻,而告讦之风不可长。”
  乃杖而抚之。
  子容以为贼不干己者告捕,而变主匿名,本不足深过,然先帝犹恐长告讦之风,此所谓忠厚之至。
  然熙宁、元丰之间每立一法,如手实、禁盐、牛皮之类,皆立重赏以劝告讦者,皆当时小人所为,非先帝本意。
  时范祖禹在坐,曰:“当书之《实录》。”
  ◎志林五十五条·官职○记讲筵秘书监侍讲傅尧俞始召赴资善堂,对迩英阁。
  尧俞致谢,上遣人宣召答曰:“卿以博学参预经筵,宜尊所闻,以辅不逮。”
  尧俞讲毕曲谢,上复遣人宣谕:“卿讲义渊博,多所发挥,良嘉深叹。”
  是日,上读《三朝宝训》,至天禧中,有二人犯罪,法当死,真宗皇帝恻然怜之,曰:“此等安知法,杀之则不忍,舍之无以励众。”
  乃使人持去,笞而遣之,以斩讫奏。
  又祀汾阴日,见一羊自掷道左,怪问之,曰:“今日尚食杀其羔。”
  真宗惨然不乐,自是不杀羊羔。
  资政殿学士韩维读毕,因奏言:“此特真宗皇帝小善耳,然推其心以及天下,则仁不可胜用也。
  真宗自澶渊之役却敌之后,十九年不言兵而天下富,其源盖出于此。
  昔孟子论齐王不忍杀觳觫之牛,以为是心足以王。
  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及于百姓,岂不能哉?盖不为耳!外人皆云皇帝陛下仁孝发于天性,每行见昆虫蝼蚁,违而过之,且敕左右勿践履,此亦仁术也。
  臣愿陛下推此心以及百姓,则天下幸甚!”轼时为右史,奏曰:“臣今月十五日侍迩英阁,窃见资政殿学士韩维因读《三朝宝训》至真宗皇帝好生恶杀,因论皇帝陛下在宫中不忍践履虫蚁,其言深切,可以推明圣德,益增福寿。
  臣忝备位右史,谨书其事于册,又录一本上进,意望陛下采览,无忘此心,以广好生之德,臣不胜大愿!”○禁同省往来元祐元年,余为中书舍人,时执政患本省事多漏泄,欲于舍人厅后作露篱,禁同省往来。
  余曰:“诸公应须简要清通,何必栽篱插棘!”诸公笑而止。
  明年,竟作之。
  暇日读《乐天集》,有云:“西省北院,新构小亭,种竹开窗,东通骑省,与李常侍窗下饮酒作诗。”
  乃知唐时得西掖作窗以通东省,而今日本省不得往来,可叹也。

  ○记盛度诰词盛度,钱氏婿,而不喜惟演,盖邪正不相入也。
  惟演建言二后并配,御史中丞范讽发其奸,落平章事,以节度使知随州。
  时度几七十,为知制诰,责词云:“三星之媾,多戚里之家;百两所迎,皆权要之女。”
  盖惟演之姑嫁刘氏,而其子娶于丁谓也。
  人怪度老而笔力不衰,或曰:“度作此词久矣。”
  元祐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讲筵,上未出,立延和殿中,时轼方论周穜擅议宗庙,苏子容因道此。

  ○张平叔制词乐天行张平叔户部侍郎判度支制诰云:“吾坐而决事,丞相以下不过四五,而主计之臣在焉。”
  以此知唐制,主计盖坐而论事也,不知四五者悉何人?平叔议盐法至为割剥,事见退之集;今乐天制诰亦云“计能析秋毫,吏畏如夏日”,其人必小人也。

  ◎志林五十五条·致仕○请广陵今年吾当请广陵,暂与子由相别。
  至广陵逾月,遂往南郡,自南郡诣梓州,氵斥流归乡,尽载家书而行,迤逦致仕,筑室种果于眉,以须子由之归而老焉:不知此愿遂否?言之怅然也。

  ○买田求归浮玉老师元公欲为吾买田京口,要与浮玉之田相近者,此意殆不可忘。
  吾昔有诗云:“江山如此不归山,山神见怪惊我顽。
  我谢山神岂得已,有田不归如江水!”今有田矣,不归无乃食言于神也耶?○贺下不贺上贺下不贺上,此天下通语。
  士人历官一任,得外无官谤,中无所愧于心,释肩而去,如大热远行,虽未到家,得清凉馆舍,一解衣漱濯,已足乐矣。
  况于致仕而归,脱冠珮,访林泉,顾平生一无可恨者,其乐岂可胜言哉!余出入文忠门最久,故见其欲释位归田,可谓切矣。
  他人或苟以藉口,公发于至情,如饥者之念食也,顾势有未可者耳。
  观与仲仪书,论可退之节三,至欲以得罪、病而去。

  君子之欲退,其难如此,可以为进者之戒。

  ◎志林五十五条·隐逸○书杨朴事昔年过洛,见李公简言:“真宗既东封,访天下隐者,得杞人杨朴,能诗。

  及召对,自言不能。
  上问:‘临行有人作诗送卿否?’朴曰:‘惟臣妾有一首云:更休落魄AA84杯酒,且莫猖狂爱咏诗。
  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
  ’上大笑,放还山。”
  余在湖州,坐作诗追赴诏狱,妻子送余出门,皆哭。
  无以语之,顾语妻曰:“独不能如扬子云处士妻作诗送我乎?”妻子不觉失笑,余乃出。

  ○白云居士张愈,西蜀隐君子也,与予先君游,居岷山下白云溪,自号白云居士。
  本有经世志,特以自重难合,故老死草野,非槁项黄馘盗名者也。
  偶至西湖静轩,见其遗句,怀仰其人,命寺僧刻之石。

  ◎志林五十五条·释道○读坛经近读六祖《坛经》,指说法、报、化三身,使人心开目明。
  然尚少一喻,试以眼喻:见是法身,能见是报身,所见是化身。
  何谓见是法身?眼之见性,非有非无,无眼之人,不免见黑,眼枯睛亡,见性不灭,故云见是法身。
  何谓能见是报身?见性虽存,眼根不具,则不能见,若能安养其根,不为物障,常使光明洞彻,见性乃全,故云能见是报身。
  何谓所见是化身?根性既全,一弹指顷,所见千万,纵横变化,俱是妙用,故云所见是化身。
  此喻既立,三身愈明。
  如此是否?○改观音咒《观音经》云:“咒咀诸毒药,所欲害身者,念彼观音力,还著于本人。”
  东坡居士曰:“观音,慈悲者也。
  今人遭咒咀,念观音之力而使还著于本人,则岂观音之心哉?”今改之曰:“咒咀诸毒药,所欲害身者,念彼观音力,两家总没事。”
  ○诵经帖东坡食肉诵经,或云:“不诵。”
  坡取水漱口,或云:“一碗水如何漱得!”坡云:“惭愧,阇黎会得!”○诵金刚经帖蒋仲甫闻之孙景修:近岁有人凿山取银矿至深处,闻有人诵经声。
  发之,得一人,云:“吾亦取矿者,以窟坏不能出,居此不知几年。
  平生诵《金刚经》自随,每有饥渴之念,即若有人自腋下以饼饵遗之。”
  殆此经变现也。
  道家言“守一”,若饥,一与之粮;若渴,一与之浆。
  此人于经中,岂所谓得一者乎?○僧伽何国人泗洲大圣《僧伽传》云:“和尚何国人也。
  又世云莫知其所从来,云:‘不知何国人也。
  ’”近读《隋史西域传》,乃有何国。
  余在惠州,忽被命责儋耳。

  太守方子容自携告身来,且吊余曰:“此固前定,可无恨。
  吾妻沈素事僧伽谨甚,一夕梦和尚告别,沈问所往,答云:‘当与苏子瞻同行。
  后七十二日,当有命。
  ’今适七十二日矣,岂非前定乎!”余以谓事之前定者,不待梦而知。
  然余何人也,而和尚辱与同行,得非夙世有少缘契乎?○袁宏论佛说袁宏《汉纪》曰:“浮屠,佛也,西域天竺国有佛道焉。
  佛者,汉言觉也,将以觉悟群生也。
  其教也,以修善慈心为主,不杀生,专务清净,其精者为沙门。

  沙门,汉言息也,盖息意去欲,归于无为。
  又以为人死精神不灭,随复受形,生时善恶皆有报应,故贵行修善道以炼精神,以至无生,而得为佛也。”
  东坡居士曰:此殆中国始知有佛时语也,虽浅近,大略具足矣。
  野人得鹿,正尔煮食之耳,其后卖与市人,遂入公庖中,馔之百方。
  然鹿之所以美,未有丝毫加于煮食时也。

  ○赠邵道士耳如芭蕉,心如莲花,百节疏通,万窍玲珑。
  来时一,去时八万四千。
  此义出《楞严》,世未有知之者也。
  元符三年九月二十一日,书赠都峤邵道士。

  ○书李若之事晋《方技传》有幸灵者,父母使守稻,牛食之,灵见而不驱。
  牛去,乃理其残乱者。
  父母怒之,灵曰:“物各欲食,牛方食,奈何驱之?”父母愈怒,曰:“即如此,何用理乱者为?”灵曰:“此稻又欲得生。”
  此言有理,灵固有道者耶?吕猗母足得痿痹病十余年,灵疗之,去母数步坐,瞑目寂然。
  有顷,曰:“扶起夫人坐。”
  猗曰:“夫人得疾十年,岂可仓卒令起耶?”灵曰:“且试扶起。”
  两人夹扶而立,少顷,去夹者,遂能行。
  学道养气者,至足之余,能以气与人,都下道士李若之能之,谓之“布气”。
  吾中子迨少羸多疾,若之相对坐为布气,迨闻腹中如初日所照,温温也。
  盖若之曾遇得道异人于华岳下云。

  ○记苏佛儿语元符三年八月,余在合浦,有老人苏佛儿来访,年八十二,不饮酒食肉,两目灿然,盖童子也。
  自言十二岁斋居修行,无妻子。
  有兄弟三人,皆持戒念道,长者九十二,次者九十。
  与论生死事,颇有所知。
  居州城东南六七里。
  佛儿“尝卖菜之东城,见老人言:‘即心是佛,不在断肉。
  ’余言:‘勿作此念,众人难感易流。
  ’老人大喜,曰:‘如是!如是!’”○记道人戏语绍圣二年五月九日,都下有道人坐相国寺卖诸禁方,缄题其一曰:卖“赌钱不输方”。
  少年有博者,以千金得之。
  归,发视其方,曰:“但止乞头。”
  道人亦善鬻术矣,戏语得千金,然亦未尝欺少年也。

  ○陆道士能诗陆道士惟忠字子厚,眉山人,好丹药,通术数,能诗,萧然有出尘之姿,久客江南,无知之者。
  予昔在齐安,盖相从游,因是谒子由高安,子由大赏其诗。

  会吴远之过彼,遂与俱来惠州,出此诗。

  ○朱氏子出家朱氏子出家,小名照僧,少丧父,与其母尹皆愿出家。
  照僧师守素,乃参寥子弟子也。
  照僧九岁,举止如成人,诵《赤壁赋》,铿然鸾鹤声也,不出十年,名闻四方。
  此参寥子之法孙,东坡之门僧也。

  ○寿禅师放生钱塘寿禅师,本北郭税务专知官,每见鱼虾,辄买而放,以是破家。
  后遂盗官钱为放生之用,事发坐死,领赴市矣。
  吴越钱王使人视之,若悲惧如常人,即杀之;否,则舍之。
  禅师淡然无异色,乃舍之。
  遂出家,得法眼净。
  禅师应以市曹得度,故菩萨乃现市曹以度之。
  学出生死法,得向死地走之一遭,抵三十年修行。
  吾窜逐海上,去死地稍近,当于此证阿罗汉果。

  ○僧正兼州博士杜牧集有敦煌郡僧正兼州学博士僧慧苑《除临坛大德制词》,盖宣宗复河、湟时事也。
  蕃僧最贵中国紫衣师号,种世衡知青涧城,无以使此等,辄出牒补授。

  君子予其权,不责其专也。

  ○卓契顺禅话苏台定惠院净人卓契顺,不远数千里,陟岭渡海,候无恙于东坡。
  东坡问:“将甚么土物来?”顺展两手。
  坡云:“可惜许数千里空手来。”
  顺作荷担势,信步而去。

  ○僧文荤食名僧谓酒为“般若汤”,谓鱼为“水梭花”,鸡为“钻篱菜”,竟无所益,但自欺而已,世常笑之。
  人有为不义而文之以美名者,与此何异哉!○本秀非浮图之福稷下之盛,胎骊山之祸;太学三万人,嘘枯吹生,亦兆党锢之冤。
  今吾闻本、秀二僧,皆以口耳区区奔走王公,汹汹都邑,安得而不败?殆非浮屠氏之福也。

  ○付僧惠诚游吴中代书十二妙总师参寥子,予友二十余年矣,世所知其诗文,所不知者,盖过于诗文也。

  独好面折人过失,然人知其无心,如虚舟之触物,盖未尝有怒者。

  径山长老维琳,行峻而通,文丽而清。
  始,径山祖师有约,后世止以甲乙住持。
  予谓以适事之宜而废祖师之约,当于山门选用有德,乃以琳嗣事。
  众初有不悦其人,然终不能胜悦者之多且公也,今则大定矣。

  杭州圆照律师,志行苦卓,教法通洽,昼夜行道二十余年矣,无一念顷有作相。
  自辨才归寂,道俗皆宗之。

  秀州本觉寺一长老,少盖有名进士,自文字言语悟入。
  至今以笔研作佛事,所与游皆一时文人。

  净慈楚明长老自越州来。
  始,有旨召小本禅师住法云寺。
  杭人忧之,曰:“本去,则净慈众散矣。”
  余乃以明嗣事,众不散,加多,益千余人。

  苏州仲殊师利和尚,能文,善诗及歌词,皆操笔立成,不点窜一字。
  予曰:“此僧胸中无一毫发事”,故与之游。

  苏州定慧长老守钦,予初不识。
  比至惠州,钦使侍者卓契顺来问予安否,且寄十诗。
  予题其后曰:“此僧清逸绝俗,语有璨、忍之通,而诗无岛、可之寒。”
  予往来吴中久矣,而不识此僧,何也?下天竺净慧禅师思义学行甚高,谙练世事。
  高丽非时遣僧来,予方请其事于朝,使义馆之。
  义日与讲佛法,词辨蜂起,夷僧莫能测。
  又具得其情以告,盖其才有过人者。

  孤山思聪闻复师作诗清远如画,工而雅逸可爱,放而不流,其为人称其诗。

  祥符寺可久、垂云、清顺三阇黎,皆予监郡日所与往还诗友也。
  清介贫甚,食仅足而衣几于不足也,然未尝有忧色。
  老矣,不知尚健否?法颖沙弥,参寥子之法孙也,七八岁事师如成人。
  上元夜予作乐灭慧,颖坐一夫肩上顾之。
  予谓曰:“出家儿亦看灯耶?”颖愀然变色,若无所容,啼呼求去。
  自尔不复出嬉游,今六七年矣,后当嗣参寥者。

  予在惠州,有永嘉罗汉院僧惠戒来谓曰:“明日当还浙东,”问所欲干者,予无以答之。
  独念吴、越多名僧,与予善者常十九,偶录此数人以授惠戒,使归见之,致予意,且谓道予居此起居饮食状,以解其念也。
  信笔书纸,语无伦次,又当尚有漏落者,方醉不能详也。
  绍圣二年东坡居士书。

  ◎志林五十五条·异事○王烈石髓王烈入山得石髓,怀之以饷嵇叔夜。
  叔夜视之,则坚为石矣。
  当时若杵碎或错落食之,岂不贤于云母、钟乳辈哉?然神仙要有定分,不可力求。
  退之有言:“我能诘曲自世间,安能从汝巢神仙。”
  如退之性气,虽出世间人亦不能容,叔夜婞直,又甚于退之也。

  ○记道人问真道人徐问真,自言濰州人,嗜酒狂肆,能啖生葱鲜鱼,以指为针,以土为药,治病良有验。
  欧阳文忠公为青州,问真来从公游,久之乃求去。
  闻公致仕,复来汝南,公常馆之,使伯和父兄弟为之主。
  公常有足疾,状少异,医莫能喻。
  问真教公汲引气血自踵至顶,公用其言,病辄已。
  忽一日求去甚力,公留之,不可,曰“我有罪,我与公卿游,我不复留。”
  公使人送之,果有冠铁冠丈夫长八尺许,立道周俟之。
  问真出城,顾村童使持药笥。
  行数里,童告之求去。
  问真于髻中出小瓢如枣大,再三覆之掌中,得酒满掬者二,以饮童子,良酒也。
  自尔不复知其存亡,而童子径发狂,亦莫知其所终。
  轼过汝阴,公具言如此。
  其后贬黄州,而黄冈县令周孝孙暴得重膇疾,轼试以问真口诀授之,七日而愈。
  元祐六年十一月二日,与叔弼父、季默父夜坐话其事,事复有甚异者,不欲尽书,然问真要为异人也。

  ○记刘梦得有诗记罗浮山山不甚高,而夜见日,此可异也。
  山有二楼,今延祥寺在南楼下,朱明洞在冲虚观后,云是蓬莱第七洞天。
  唐永乐道士侯道华以食邓天师枣仙去,永乐有无核枣,人不可得,道华得之。
  余在岐下,亦得食一枚云。
  唐僧契虚遇人导游稚川仙府,真人问曰:“汝绝三彭之仇乎?”虚不能答。
  冲虚观后有米真人朝斗坛,近于坛上获铜龙六,铜鱼一。
  唐有梦铭,云“紫阳真人山玄卿撰”。
  又有蔡少霞者,梦遣书牌,题云:“五云阁吏蔡少霞书。”
  (记罗浮山。)
  ○记罗浮异境有官吏自罗浮都虚观游长寿,中路睹见道室数十间,有道士据槛坐,见吏不起。
  吏大怒,使人诘之,至则人室皆亡矣。
  乃知罗浮凡圣杂处,似此等异境,平生修行人有不得见者,吏何人,乃独见之!正使一凡道士见己不起,何足怒?吏无状如此,得见此者必前缘也。

  ○东坡升仙吾昔谪黄州,曾子固居忧临川,死焉。
  人有妄传吾与子固同日化去,且云:“如李长吉时事,以上帝召他。”
  时先帝亦闻其语,以问蜀人蒲宗孟,且有叹息语。
  今谪海南,又有传吾得道,乘小舟入海不复返者,京师皆云,儿子书来言之。

  今日有从黄州来者,云太守何述言吾在儋耳一日忽失所在,独道服在耳,盖上宾也。
  吾平生遭口语无数,盖生时与韩退之相似,吾命在斗间而身宫在焉。
  故其诗曰:“我生之辰,月宿斗直。”
  且曰:“无善声以闻,无恶声以扬。”
  今谤我者,或云死,或云仙,退之之言良非虚尔。

  ○黄仆射虔州布衣赖仙芝言:连州有黄损仆射者,五代时人。
  仆射盖仕南汉官也,未老退归,一日忽遁去,莫知其存亡。
  子孙画像事之,凡三十二年。
  复归,坐阼阶上,呼家人。
  其子适不在,孙出见之。
  索笔书壁云:“一别人间岁月多,归来人事已消磨。
  惟有门前鉴池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投笔竟去,不可留。
  子归,问其状貌,孙云:“甚似影堂老人也。”
  连人相传如此。
  其后颇有禄仕者。

  ○冲退处士章察,字隐之,本闽人,迁于成都数世矣。
  善属文,不仕,晚用太守王素荐,赐号冲退处士。
  一日,梦有人寄书召之者,云东岳道士书也。
  明日,与李士宁游青城,濯足水中,察谓士宁曰:“脚踏西溪流去水”,士宁答曰:“手持东岳寄来书。”
  察大惊,不知其所自来也。
  未几,察果死。
  其子祀亦以逸民举,仕一命乃死。
  士宁,蓬州人也,语默不常,或以为得道者,百岁乃死。
  常见余成都,曰:“子甚贵,当策举首。”
  已而果然。

  ○臞仙帖司马相如谄事武帝,开西南夷之隙。
  及病且死,犹草《封禅书》,此所谓死而不已者耶?列仙之隐居山泽间,形容甚癯,此殆“四果”人也。
  而相如鄙之,作《大人赋》,不过欲以侈言广武帝意耳。
  夫所谓大人者,相如孺子,何足以知之!若贾生《鵩鸟赋》,真大人者也。
  庚辰八月二十二日,东坡书。

  ○记鬼秦太虚言:宝应民有以嫁娶会客者,酒半,客一人竟起出门。
  主人追之,客若醉甚将赴水者,主人急持之。
  客曰:“妇人以诗招我,其辞云:‘长桥直下有兰舟,破月冲烟任意游。
  金玉满堂何所用,争如年少去来休。
  ’仓黄就之,不知其为水也。”
  然客竟亦无他。
  夜会说鬼,参寥举此,聊为之记。

  ○李氏子再生说冥闲事戊寅十一月,余在儋耳,闻城西民李氏处子病卒两日复生。
  余与进士何旻同往见其父,问死生状。
  云:初昏,若有人引去,至官府幕下。
  有言:“此误追。”
  庭下一吏云:“可且寄禁。”
  又一吏云:“此无罪,当放还。”
  见狱在地窟中,隧而出入。
  系者皆儋人,僧居十六七。
  有一妪身皆黄毛如驴马,械而坐,处子识之,盖儋僧之室也。
  曰:“吾坐用檀越钱物,已三易毛矣。”
  又一僧亦处子邻里,死已二年矣,其家方大祥,有人持盘餐及钱数千,云:“付某僧。”
  僧得钱,分数百遗门者,乃持饭入门去,系者皆争取其饭。
  僧饭,所食无几。
  又一僧至,见者擎跪作礼。
  僧曰:“此女可差人速送还。”
  送者以手擘墙壁使过,复见一河,有舟,使登之。
  送者以手推舟,舟跃,处子惊而寤。
  是僧岂所谓地藏菩萨耶?书此为世戒。

  ○道士张易简吾八岁入小学,以道士张易简为师。
  童子几百人,师独称吾与陈太初者。
  太初,眉山市井人子也。
  余稍长,学日益,遂第进士制策,而太初乃为郡小吏。
  其后余谪居黄州,有眉山道士陆惟忠自蜀来,云:“太初已尸解矣。
  蜀人吴师道为汉州太守,太初往客焉。
  正岁旦,见师道求衣食钱物,且告别。
  持所得尽与市人贫者,反坐于戟门下,遂卒。
  师道使卒舁往野外焚之,卒骂曰:‘何物道士,使吾正旦舁死人!’太初微笑开目曰:‘不复烦汝。
  ’步自戟门至金雁桥下,趺坐而逝。
  焚之,举城人见烟焰上眇眇焉有一陈道人也。”
  ○辨附语世有附语者,多婢妾贱人,否则衰病不久当死者也。
  其声音举止皆类死者,又能知人密事,然皆非也。
  意有奇鬼能为是耶?昔人有远行者,欲观其妻于己厚薄,取金钗藏之壁中,忘以语之。
  既行而病且死,以告其仆。
  既而不死。
  忽闻空中有声,真其夫也,曰:“吾已死,以为不信,金钗在某处。”
  妻取得之,遂发丧。
  其后夫归,妻乃反以为鬼也。

  ○三老语尝有三老人相遇,或问之年。
  一人曰:“吾年不可记,但忆少年时与盘古有旧。”
  一人曰:“海水变桑田时,吾辄下一筹,尔来吾筹已满十间屋。”
  一人曰:“吾所食蟠桃,弃其核于昆仑山下,今已与昆仑齐矣。”
  以余观之,三子者与蜉蝣朝菌何以异哉?○桃花悟道世人有见古德见桃花悟道者,争颂桃花,便将桃花作饭,五十年转没交涉。

  正如张长史见担夫与公主争路而得草书之气,欲学长史书,便日就担夫求之,岂可得哉?○尔朱道士炼朱砂丹尔朱道士晚客于眉山,故蜀人多记其事。
  自言受记于师云:“汝后遇白石浮,当飞仙去。”
  尔朱虽以此语人,亦莫识所谓。
  后去眉山,乃客于涪州,爱其所产丹砂,虽琐细而皆矢镞状,莹彻不杂土石,遂止炼丹数年,竟于涪州白石仙去,乃知师所言不谬者。
  闻长老道其事甚多,然不记其名字,可恨也。
  《本草》言:“丹砂出符陵谷。”
  陶隐居云:“符陵是涪州。”
  今无复采者。
  吾闻熟于涪者云:“采药者时复得之,但时方贵辰锦砂,故此不甚采尔。”
  读《本草》偶记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