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集》第一百卷(杂文十八首)

  《明正(送于伋失官东归)》苏轼

  世俗之患,患在悲乐不以其正,非不以其正,其所取以为正者非也,请借子以明其正。
  子之失官,有为子悲如子之自悲者乎?有如子之父兄妻子之为子悲者乎?子之所以悲者,惑于得也。
  父兄妻子之所以悲者,惑于爱也。
  惟不与于己者,则不惑亦不悲。
  夫惑则悲,不惑则不悲,人宜以惑者为正欤,抑将以不惑者为正欤?以不惑者为正,则不悲者正也。
  然子亦有所乐者,曰:吾之所以为吾者,岂以是哉。
  虽失是,其所以为吾者犹存,则吾犹可乐焉已。
  而不乐,又从而悲之,则亦不忍夫天下之凡爱我者之悲而不释夫天下之凡恶我者之喜也。
  夫爱我而悲,恶我而喜,是知我之粗也。
  乐其所以为吾者存,是自知之深也。
  人不以自知之深为正,而以知我之粗者为正,是得为正也欤?故吾愿为子言其正。
  子将终身乐而不悲。
  《诗》云:“优哉游哉,聊以卒岁。”
  《慎改窜》苏轼

  近世人轻以意改书,鄙浅之人好恶多同,故从而和之者众,遂使古书日就讹舛,深可忿疾。
  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
  自予少时,见前辈皆不敢轻改书。
  故蜀本大字书皆善本。
  蜀本《庄子》云:“用志不分,及疑于神。”
  此与《易》阴疑于阳、《礼》使人疑汝于夫子同。
  今四方本皆作“凝”。
  陶潜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采菊之次偶然见山,初不用意;而境与意会,故可喜也。
  今皆作“望南山”。
  杜子美云:“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
  盖灭没于烟波间耳。
  而宋敏求谓予云:“鸥不善没,改作波字。”
  二诗改两字,便觉一篇神气索然也。

  《舍铜龟子文》苏轼

  苏州报恩寺重造古塔,诸公皆舍所藏舍利。
  予无舍利可舍,独舍盛舍利者,敬为四恩三有舍之。
  故人王颐为武功宰,长安有修古塔者,发旧葬,得之以遗予,予以藏私印。
  成坏者有形之所不免,而以藏舍利则可以久存,藏私印或以速坏。

  贵舍利而贱私印,乐久存而悲速坏,物岂有是哉。
  予其并舍之。

  《日喻》苏轼

  生而眇者不识日,问之有目者。
  或告之曰:“日之状如铜槃。”
  扣槃而得其声。
  他日闻钟,以为日也。
  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烛。”
  扪烛而得其形。
  他日揣籥,以为日也。
  日之与钟、籥亦远矣,而眇者不知其异,以其未尝见而求之人也。

  道之难见也甚于日,而人之未达也,无以异于眇。
  达者告之,虽有巧譬善导,亦无以过于槃与烛也。
  自槃而之钟,自烛而之籥,转而相之,岂有既乎!故世之言道者,或即其所见而名之,或莫之见而意之,皆求道之过也。
  然则道卒不可求欤?苏子曰:“道可致而不可求。”
  何谓致?孙武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
  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
  莫之求而自至,斯以为致也欤?南方多没人,日与水居也,七岁而能涉,十岁而能浮,十五而能浮没矣。
  夫没者,岂苟然哉,必将有得于水之道者。
  日与水居,则十五而得其道。
  生不识水,则虽壮,见舟而畏之。
  故北方之勇者,问于没人,而求其所以没,以其言试之河,未有不溺者也。
  故凡不学而务求道,皆北方之学没者也。
  昔者以声律取士,士杂学而不志于道。
  今者以经术取士,士求道而不务学。
  渤海吴君彦律,有志于学者也,方求举于礼部,作《日喻》以告之。

  《问养生》苏轼

  余问养生于吴子,得二言焉。
  曰和。
  曰安。
  何谓和?曰:子不见天地之为寒暑乎?寒暑之极,至于折胶流金,而物不以为病,其变者微也。
  寒暑之变,昼与日俱逝,夜与月并驰,俯仰之间,屡变而人不知者,微之至,和之极也。
  使此二极者,相寻而狎至,则人之死久矣。
  何谓安?曰:吾尝自牢山浮海达于淮,遇大风焉,舟中之人,如附于桔槔,而与之上下,如蹈车轮而行,反逆眩乱不可止。

  而吾饮食起居如他日。
  吾非有异术也,惟莫与之争,而听其所为。
  故凡病我者,举非物也。
  食中有蛆,人之见者必呕也。
  其不见而食者,未尝呕也。
  请察其所从生。
  论八珍者必咽,言粪秽者必唾。
  二者未尝与我接也,唾与咽何从生哉。
  果生于物乎?果生于我乎?知其生于我也,则虽与之接而不变,安之至也。
  安则物之感我者轻,和则我之应物者顺。
  外轻内顺,而生理备矣。
  吴子,古之静者也。
  其观于物也,审矣。
  是以私识其言,而时省观焉。

  《怪石供》苏轼

  《禹贡》:“青州有铅松怪石。”
  解者曰:怪石,石似玉者。
  今齐安江上往往得美石,与玉无辨,多红黄白色。
  其文如人指上螺,清明可爱,虽巧者以意绘画有不能及。
  岂古所谓怪石者耶?凡物之丑好,生于相形,吾未知其果安在也。

  使世间石皆若此,则今之凡石复为怪矣。
  海外有形语之国,口不能言,而相喻以形。
  其以形语也,捷于口,使吾为之,不已难乎?故夫天机之动,忽焉而成,而人真以为巧也。
  虽然,自禹以来怪之矣。
  齐安小儿浴于江,时有得之者。
  戏以饼饵易之。
  既久,得二百九十有八枚。
  大者兼寸,小者如枣、栗、菱、芡,其一如虎豹,首有口、鼻、眼处,以为群石之长。
  又得古铜盆一枚,以盛石,挹水注之粲然。
  而庐山归宗佛印禅师适有使至,遂以为供。
  禅师尝以道眼观一切,世间混沦空洞,了无一物,虽夜光尺璧与瓦砾等,而况此石;虽然,愿受此供。
  灌以墨池水,强为一笑。
  使自今以往,山僧野人,欲供禅师,而力不能办衣服饮食卧具者,皆得以净水注石为供,盖自苏子瞻始。
  时元丰五年五月,黄州东坡雪堂书。

  《后怪石供》苏轼

  苏子既以怪石供佛印,佛印以其言刻诸石。
  苏子闻而笑曰:“是安所从来哉?予以饼易诸小儿者也。
  以可食易无用,予既足笑矣,彼又从而刻之。
  今以饼供佛印,佛印必不刻也,石与饼何异?”参寥子曰:“然。
  供者,幻也。
  受者,亦幻也。
  刻其言者,亦幻也。
  夫幻何适而不可。”
  举手而示苏子曰:“拱此而揖人,人莫不喜。
  戟此而詈人,人莫不怒。
  同是手也,而喜异,世未有非之者也。
  子诚知拱、戟之皆幻,则喜怒虽存而根亡。
  刻与不刻,无不可者。”
  苏子大笑曰:“子欲之耶?”乃亦以供之。
  凡二百五十,并二石槃去。

  《太息送秦少章》苏轼

  孔北海与曹公论盛孝章云:“孝章,实丈夫之雄者也。
  游谈之士,依以成声。

  今之少年喜谤前辈,或讥评孝章,孝章要为有天下重名,九牧之人,所共称叹。”
  吾读至此,未尝不废书太息也。
  曰:嗟乎,英伟奇逸之士不容于世俗也久矣。
  虽然,自今观之,孔北海、盛孝章犹在世,而向之讥评者与草木同腐久矣。
  昔吾举进士,试于礼部,欧阳文忠公见吾文,曰:“此我辈人也,吾当避之。”
  方是时,士以剽裂为文,聚而见讪,且讪公者所在成市。
  曾未数年,忽然若潦水之归壑,无复见一人者,此岂复待后世哉。
  今吾衰老废学,自视缺然,而天下士不吾弃,以为可以与于斯文者,犹以文忠公之故也。
  张文潜、秦少游此两人者,士之超逸绝尘者也,非独吾云尔。
  二三子亦自以为莫及也。
  士骇于所未闻,不能无异同,故纷纷之言,常及吾与二子,吾策之审矣。
  士如良金美玉,市有定价,岂可以爱憎口舌贵贱之欤?少游之弟少章,复从吾游,不及期年,而论议日新,若将施于用者。
  欲归省其亲,且不忍去。
  呜呼,子行矣,归而求诸兄,吾何加焉。
  作《太息》一篇,以饯其行,使藏于家,三年然后出之。

  《药诵》苏轼

  嵇中散作《幽愤》诗,知不免矣,而卒章乃曰“采薇山阿,散发岩岫,永啸长吟,颐性养寿”者,悼此志之不遂也。
  司马景王既杀中散而悔,使悔于未杀之前,中散得免于死者,吾知其扫迹灭景于人世,如脱兔之投林也,采薇散发,岂其所难哉。
  孙真人著《大风恶疾论》曰:《神仙传》有数十人,皆因恶疾而得仙道。
  何者?割弃尘累,怀颍阳之风,所以因祸而取福也。
  吾始得罪迁岭表,不自意全,既逾年无后命,知不死矣。
  然旧苦痔,至是大作,呻呼几百日。
  地无医药,有亦不效。
  道士教吾去滋味,绝薰血,以清净胜之。
  痔有虫馆于吾后,滋味薰血,既以自养,亦以养虫。
  自今日以往,旦夕食淡面四两,犹复念食,则以胡麻、茯苓麨足之。
  饮食之外,不啖一物。
  主人枯槁,则客自弃去。
  尚恐习性易流,故取中散真人之言,对病为药,使人诵之日三。
  曰:东坡居士,汝忘逾年之忧,百日之苦乎?使汝不幸而有中散之祸,伯牛之疾,虽欲采薇散发,岂可得哉,今食麻、麦、茯苓多矣。
  居士则歌以答之曰:事无事之事,百事治兮。
  味无味之味,五味备兮。
  茯苓、麻、麦,有时而匮兮。
  有则食无则已者,与我无既兮。
  呜呼噫嘻,馆客不终,以是为愧兮。

  《补龙山文(并引)》苏轼

  .丙子重九,客有言桓温龙山之盛会,风吹孟嘉帽落,温遣孙盛嘲之。
  嘉作《解嘲》,文辞超卓,四坐叹伏,恨今世不见此文。
  予乃戏为补之曰:征西天府,重九令节。
  驾言龙山,燕凯群哲。
  壶歌雅奏,缓带轻帢。
  胡为中觞,一笑粲发。
  楩楠竞秀,榆柳独脱。
  骥騄交骛,驽蹇先蹶。
  楚狂醉乱,陨帽莫觉。
  戎服囚首,枯颅茁发。
  维明将军,度量闳达。
  容此下士,颠倒冠袜。

  宰夫扬觯,兕觥举罚。
  请歌《相鼠》,以侑此爵。
  (右嘲。)
  吾闻君子,蹈常履素。
  晦明风雨,不改其度。
  平生丘壑,散发箕踞。
  坠车天全,颠沛何惧。
  腰适忘带,足适忘履。
  不知有我,帽复奚数。
  流水莫系,浮云暂寓。
  飘然随风,非去非取。
  我冠明月,被服宝璐。
  不缨而结,不簪而附。
  歌诗宁择,请歌《相鼠》。
  罚此陋人,俾出童羖。
  (右解嘲。)
  《东坡酒经》苏轼

  南方之氓,以糯与粇,杂以卉药而为饼。
  嗅之香,嚼之辣,揣之枵然而轻,此饼之良者也。
  吾始取面而起肥之,和之以姜液,烝之使十裂,绳穿而风戾之,愈久而益悍,此曲之精者也。
  米五斗以为率,而五分之,为三斗者一,为五升者四。
  三斗者以酿,五升者以投,三投而止,尚有五升之赢也。
  始酿以四两之饼,而每投以二两之曲,皆泽以少水,取足以散解而匀停也。
  酿者必瓮按而并泓之,三日而并溢,此吾酒之萌也。
  酒之始萌也,甚烈而微苦,盖三投而后平也。
  凡饼烈而曲和,投者必屡尝而增损之,以舌为权衡也。
  既溢之,三日乃投,九日三投,通十有五日而后定也。
  既定乃注以斗水,凡水必熟而冷者也。
  凡酿与投,必寒之而后下,此炎州之令也。
  既水五日乃篘,得二斗有半,此吾酒之正也。
  先篘,半日,取所谓赢者为粥,米一而水三之,揉以饼曲,凡四两,二物并也。
  投之糟中,熟撋而再酿之,五日压得斗有半,此吾酒之少劲者也。
  劲正合为四斗,又五日而饮,则和而力严而不猛也。
  篘绝不旋踵而粥投之,少留,则糟枯中风而酒病也。

  酿久者酒醇而丰,速者反是,故吾酒三十日而成也。

  《罪言》苏轼

  吾闻肉食之忧,非藿食者所宜虑也。
  府居之谋,非巷居者所宜处也。
  分之所不及,义之所弗出也。
  义之所弗出,利之所不释也。
  犯义者惑,维卒不自克,作《罪言》。

  万夫之望,万夫所依,匪才尚之,而量包之。
  丘山之憾,一笑可散;芥蒂之仇,千河不收。
  呜呼!宁我容汝,岂汝不可,神之听之,终和而同乎?乘人之气,决人易耳;解忮触猜,是惟艰哉。
  水激则旱,其伤淫夷;矢激则远,行将安追。

  呜呼!佐涉者湍,佐斗者呼。
  柴不立,其愚乃可以须。
  爱心之偏,其辞溢妍;恶心之厚,其辞溢丑。
  惟仁人之言,爱恶两捐,广大恬愉,上通于天。
  呜呼!善言未升,贫客瞰门,曷以寿我,公侯承之,天道好还,莫适后先。
  人事喜复,无常倚伏。
  前之所是,事定而偷;今之所是,后当焉如。
  呜呼!祸不在先,亦不在人,还隐其心,有万其全。
  疾恶过义,美恶易位;矫枉过直,美恶同则。
  如食宜饇,餍则为度;如酌孔取,剧则荒舞。
  呜呼!乃阴乃阳,神理所藏;一弛一张,人道之常。

  《论文(一作自评文)》苏轼

  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
  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
  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
  其他虽吾亦不能知也。

  《记讲筵》苏轼

  (此文重见于卷一百二,删。)
  《天华宫》苏轼

  天华宫在罗浮山之西。
  苏轼曰:南汉主建有甘露、羽盖等亭,云华阁,命中书舍人钟有章作记。
  初,南汉主梦神人指罗浮山之西,去延祥寺西北,有两峰相叠,一洞对流,可以为宫。
  访之,得其地。
  又梦金龙起于宫所,遂改为黄龙洞。

  此地即葛仙西庵。
  至宋朝革命,四方僣叛以次诛服,刘氏惧焉。
  将欲潜遁罗浮,为狡兔之穴,又命于增江水口,凿濠通山,往来山洞,仓卒为航舟之计。
  开宝四年,乃始归命。
  则知刘氏为宝宫于山间,无事则为临赏之乐,警急则为捕逃之所,其计窘矣。

  《锡杖泉》苏轼

  锡杖泉在罗浮宝积寺,即景泰禅师卓锡之地,亦谓之卓锡泉。
  苏轼曰:予昔自汴入淮,泛江氵斥汉归蜀,饮江淮水盖弥年,既至,觉井水腥涩,百余日然后安之。
  以此知江水之甘于井也审矣。
  予来岭外,自扬子始饮江水,及至南康,江益清驶,水益甘,则又知南江贤于北江也。
  近度岭入清远峡,水色如碧玉,味亦益胜。
  今游罗浮,酌景泰禅师锡杖泉,则清远水又在其下矣。
  岭外惟惠人喜斗茶,此水不虚出也。

  《白水山》苏轼

  白水山在象头南。
  苏轼曰:罗浮之东麓也,有悬泉百仞,山八九折,折处辄为潭,深者缒石四五丈不能及。
  旁有巨人夹数十,谓之佛迹岩。
  岩西故有院亦曰“佛迹”。

  《县榜》苏轼

  先朝值边庭怀服,兵革寝息,而又体质恭俭,在位四十有二年,宫室苑囿无所益,故民无暴赋横徭而生齿岁登,垦田日广。
  至于法令则去苛惨、尚宽简,守令则进贤良、退贪残,牛酒以礼高年,粟帛以旌孝行,广惠以廪茕独,宽恤以省力役,除身丁之算,驰盐榷之利。
  故能道迎休祥,年谷登衍,其裕民之德,固已浃肌肤而沦骨髓矣。
  然犹慊然忧下民之疾AA82无良剂以全济,于是诏太医集名方,曰“简要济众”。
  凡五卷,三册,镂板模印,以赐郡县,俾人得传录,用广拯疗,意欲锡以康宁之福,跻之仁寿之域。
  已而县与律令同藏,殆逾一纪,穷远之民,或莫闻知。
  圣泽壅而不宣,吏之罪也,乃书以方板,揭之通会。
  不独流传民间,痊疴愈疾,亦欲人人知上恩也。
  后之君子倘不以是为诮,岁一检案之,使无遗毁焉。
  嘉祐七年正月日。

  ◎拟作二首)

  《代侯公说项羽辞(并叙)》苏轼

  .汉与楚战,败于彭城。
  太公间走,见获于楚。
  项羽常置军中以为质。
  汉王遣辩士陆贾说项羽请之,不听。
  后遣侯公,羽许之,遂归太公。
  侯公之辩,过陆生矣。
  而史阙其所以说羽之辞,遂探其事情以补之,作《代侯公说项羽辞》。

  汉王四年,遣辩士陆贾东说项王,请还太公。
  项羽弗听,贾还。
  汉王不怿者累日。
  左右计无所出。
  侯公在军中,而未知名,乃超进而言曰:“秦为无道,荼毒天下,戮人之父,刑人之子,如刈草菅。
  大王奋不顾身,建大义,除残贼,为万民请命。
  今秦氏已诛,天下且定,民之父子室家,皆得保完以相守也,其庆大矣。
  宜与太公享万岁无穷之欢。
  不幸太公拘于强仇,以重大王夙夜之忧。
  臣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大王诸臣,未有输忠出奇,以还太公之属车,蹈义死节,以折项羽之狼心者,臣恐天下有以议汉为无人矣,此臣等之罪也。
  臣愿先即辱国之诛。”
  汉王嘻戏曰:“吾惟不孝不武,而太公暴露拘辱于楚者,三年矣。
  吾重念天下大计,未获即死之,此吾所以早夜痛心疾首东向而不忘也。
  顾为之奈何?”侯公曰:“臣虽不敏,愿大王假臣革车一乘,骑卒十人,臣朝驰至楚壁,而暮与太公骖乘而归,可乎?”汉王慢骂曰:“腐儒,何言之易也。
  夫陆贾天下之辩士,吾前日遣之,智穷辞屈,抱头鼠窜,颠狈而归,仅以身免。
  若何言之易也!”侯公曰:“待人以必能者,不能,则丧气。
  倚事之必集者,不集,则挫心。
  大王前日之遣贾也,恃之为必能之人,望之有必集之事。
  今贾乃困辱而归,是大王气丧而心挫也,宜有以深鄙臣也。
  且大王一失任于陆贾,乃遂惩艾以为无足使令者,是大王示太公之无还期,待天下为无士也。”
  汉王曰:“吾岂忘亲者耶,顾若岂足以办此?且项王阴忮不仁,徒触其锋,与之俱靡耳。”
  侯公曰:“昔赵平原君苦秦之侵,欲结楚从也,求其可与从适楚者二十人。
  盖择于门下也,食客数千,得十九焉,其一人无得也,最下客毛遂请行。
  平原君不择而与之俱,卒至强楚,廷叱其王,而定从于立谈之间者,毛遂功也。
  日者,赵王武臣见获于燕,以其臣陈余、张耳之贤,择人请王,往者十辈,无一返者。
  终于养卒请行,朝炊未终,乃与赵王同载而归。
  此大王之所知者。
  臣乃今日愿为大王之毛遂、养卒,大王何慊不辱平原、余、耳之听哉。”
  汉王曰:“善。”
  即饬车十乘,骑卒百人,以遣侯公。

  侯公至楚,晨扣军门,谒项王曰:“臣闻汉王之父太公为俘囚,臣窃庆大王获所以胜于汉者。
  前日汉王遣使请之,而大王不与,至将烹焉,臣窃吊大王似不恤楚矣。”
  项王嗔目大怒,叱侯公曰:“若自荐死,乃欲为而主行说以侥幸也。

  且吾亲与人角,而获其父,固将甘心焉。
  今乃言无恤者,何也?”侯公曰:“臣以区区之身,备汉之使,而有谒于大王,故大王以臣为汉游说而忘忠楚也。
  大王试幸听之。
  使其言有可用,则楚汉之大利,两君之至欢,岂臣之私幸也。
  使其言无可用,则臣徐蹈鼎镬,以从太公之烹,盖未晚也。”
  项王曰:“太公之不得归必矣,若将何言?”侯公曰:“夫汉王失职,怏怏而西,因思归之士,收豪杰之伍,举梁汉之师,下巴蜀之粟,并三秦,定齐魏,日引而东,以与大王决一旦之命,大王视其志,固将一天下,朝诸侯,建七庙,定大号,为万世基业耶?抑将区区狥匹夫之节,为曾参之孝而已者耶?且连兵带垒,与楚百战以决雌雄,乃有天下三分之二,大王军覆将死,自救不暇,凡所以运奇决胜为大王之勍敌者,在汉王与诸将了事耶?抑太公实为之也耶?虽庸人孺子固知之。
  然则太公,独一亡似人耳,不足为楚、汉之轻重。
  大王幸虏获之,而祸福实系焉,视其用之如何耳。
  得所以用而用之者强,失所以用而用之者亡。

  苟为失其所用,未若不获之为善也。
  大王所以久拘而不归者,固以要之。
  诚是也。

  且要而能致之,则权在我。
  要而不能致,则权在人。
  权之所在,以战必克。
  则要者,名也;归者,实也。
  大王苟不得志于名,当速收效于实,无为两失而自遗其患。
  是以臣窃为大王慎惜此举也。
  大王固尝置之俎上而命之矣,彼报之曰:‘必欲烹之,愿分羹焉。
  ’且父子相爱之情,岂相远哉。
  方汉王窘于彭城,二子同载,推堕捐之,弗顾也,安知其视父不与子同也。
  太公之囚楚者,三年矣,彼诚笃于爱父,固将捐兵解甲,膝行顿颡楚之辕门,为之请一旦之命,今励士方力,督战方急,无一日而忘与楚从事,此其志在天下,无以亲为也。
  大王今不归之,以收其实,将久留之,以执其名,故曰似不恤楚也。”
  项王怒气少息,徐曰:“顾吾所仇者汉王尔,其父何与耶?且汉王亲以其身投吾掌握者,数矣,我常易而释之,今乃曰东向必欲亡楚而后已,故吾深仇之,欲菹醢其父,聊快于一时,况与之归耶?”侯公曰:“辱大王幸赐听臣,臣请言其不可者。
  夫首建大义诛暴秦者,惟楚。
  世为贤明显名于天下者,惟楚。
  天下豪杰乐从而争赴者,惟楚。
  被坚执锐为士卒先,所向摧靡,莫如大王。
  兵强将武,百战百胜,莫如大王。
  诸侯畏惧,惟所号令,莫如大王。
  割地据国,连城数十,莫如大王。
  大王持此数者以令天下,朝诸侯,建大号,何待于今。
  然而为之八年,智穷兵败,土疆日促,反为汉雌。
  大王尝自知其所以失乎?”项王曰:“吾诚每不自知,如公言焉,公试论吾所以失者。”
  侯公曰:“大王知夫博者事乎?夫财均则气均,气均则敌偶,然后胜负之势,决于一时。
  今大王求与汉博,方布席徒手未及投地,而骤以己资推遗之,已而财索气竭,徒手而校之,则大王之胜势去矣。
  夫仁义礼智,所以取天下之资,而制敌之具也。
  大王乃弃资委具,以为无所事,以故汉皆获而收执之,此所以自引而东,视大王如无也。”
  项王曰:“何谓弃资委具?”侯公曰:“夫秦民之不聊生久矣。
  汉王之入关也,秋毫无所犯,解秦之罟,约法三章,民大庆悦,惟恐其不王秦也。
  大王之至,燔烧屠戮,酷甚于秦,秦人失望,何以为仁?大王始与诸侯受约怀王,先入关者,王之,汉王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叩关决战,降俘其主,以待大王,而大王背约,迁之南郑,何以为信?大王以世为楚将,方举大义,不立其后,无以令天下,遂共立怀王而禀听之,及天下且定,乃阳尊为帝而放杀之,何以为义?以范增之忠,陈平之智,韩信之勇,皆人杰。
  争天下者,视此三人为之存亡。
  然而增死于疑,平、信去而不用,何以为智?是以汉王于其入关也,天下归其仁。
  其还定三秦也,天下归其信。
  为义帝缟素也,天下归其义。
  其用平、信也,天下归其智。
  此四者,大王素有之资,可畜之具,惟其委弃而不用,故汉皆得而收执之,是以大王未得所以税驾也。
  方今之势,汉王者,高资富室也。
  大王者,窭人也。
  天下者,市人也。
  市人不趋窭人而趋高资富室,明矣。
  然则大王今日之资,恃有一太公尔。
  天所以相楚也。
  今不归之,以伸区区之信义,纾旦夕之急,臣恐汉人怒气益奋,战士倍我,是大王又以其资遗汉,且将索然而为穷人矣。
  此臣所以为大王寒心也。
  夫制人之与见制于人,克人之与见克于人,岂同日而语哉。
  愿大王熟计之。”
  项王曰:“孤所以恩汉者亦至矣。
  然去辄背我,今其父在此,犹日急斗,诚一旦归之,徒益其气尔。”
  侯公曰:“不然。
  臣闻怀敌者强,怒敌者亡。
  大王于汉,有足怀而制之,乃欲怒而斗之,臣意天溺大王之衷,将遂孤楚矣。
  大王诚惠辱一介之使护太公,且致言汉王曰:‘前日太公播越于外,羁旅敝军,获侍盥沐者三年于兹,而君王方深督过之,是以下国君臣未敢议太公之归。
  今君王敕驾迎之,孤恐久稽君王旦暮问安侍膳之欢,敢不承令,敬遣下臣卫送太公之属车以还行宫。
  孤亦愿自今之日,与君王捐忿与瑕,继平昔之欢,君王有以报不谷者,皇天后土,实与闻之。
  ’如此而汉不解甲罢兵以答大义,则曲在彼矣。
  大王因之号令士卒,以趋汉王,此秦所以获晋惠公也。
  今大王不辱听臣,臣无所受命而归,汉王固将恸哭于军曰:‘楚之仇我者深矣,使者再返,而太公不归矣,且号为举大义,除残贼,拯万民,终之有不共戴天之仇,何面目以视天下,今日之事,有楚无汉,有汉无楚,吾将前死楚军,不返顾矣。
  ’汉王持此感怒士心,整甲而趋楚军,此伍子胥所以鞭平王之尸也。”
  项王曰:“善。
  吾听公,姑无烹。
  公第还,语而王令罢兵,吾今归之矣。”
  侯公曰:“此又不可。
  夫智贵乎早决,勇贵乎必为。
  早决者无后悔,必为者无弃功。
  王陵,楚之骁将也,一旦亡去汉,大王拘执其母,将以还陵也,而其母慷慨对使者为陵陈去就之义,敕陵无还,遂伏剑而死。
  故天下皆贤智其母,而莫不哀其死也。
  今太公幽囚郁抑于大王之军,久矣。
  今闻使者再返,而大王无意幸赦还之,臣窃意其变生于无聊,不胜恚辱之积,一旦引决,以蹈陵母之义,则大王悔恐自失,虽欲回汉军之锋,不可得矣。
  臣闻来而不可失者,时也。
  蹈而不可失者,机也。
  方今大王粮匮师老,无以支汉,而韩信之军,乘胜之锋,亦且至矣,大王虽欲解而东归,不可得矣。
  臣愿大王因其时而用其机,急归太公,与汉王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为汉,以东为楚。
  大王解甲登坛,建号东帝,以抚东方之诸侯,亦休兵储粟,以待天下之变。
  汉王老,且厌兵,尚何求哉,固将世为西藩,以事楚矣。”
  项王大悦。
  听其计,引侯生为上客,召太公,置酒高会三日而归之。

  太公、吕后既至,汉王大悦,军皆称万岁。
  即日封侯公平国君,曰:“此天下辩士,所居倾国者,故号平国君焉。”
  《拟孙权答曹操书》苏轼

  权白孟德足下。
  辱书开示祸福,使之内杀子布,外擒刘备以自效。
  书辞勤AA83,若出至诚,虽三尺童子,亦晓然知利害所在矣。
  然仆怀固陋,敢略布。

  昔田横,齐之遗虏,汉高祖释郦生之憾,遣使海岛,谓横来大者王,小者侯,犹能以力自刭,不肯以身辱于刘氏。
  韩信以全齐之地,束手于汉,而不能死于牖下。
  自古同功一体之人,英雄豪杰之士,世乱则藉以剪伐,承平则理必猜疑,与其受韩信之诛,岂若死田横之节也哉。

  仆先将军破虏,遭汉陵夷,董卓僣乱,焚烧宗庙,发掘陵寝,故依袁术以举义师,所指城邑响应,天下思得董卓而食之不厌。
  不幸此志未遂,而无禄早世。

  先兄伯符嗣命,驰驱锋镝,周旋江汉,岂有他哉?上以雪天子之耻,下以毕先将军之志耳。
  不意袁术亦僣位号,污辱义师,又闻诸君各盗名字,伯符提偏师,进无所归,退无所守,故资江东为之业耳,不幸有荆轲、舞阳之变。
  不以权不肖,使统士卒,以卒先臣之志。
  仆受遗以来,卧薪尝胆,悼日月之逾迈,而叹功名之不立,上负先臣未报之忠,下忝伯符知人之明。
  且权先世以德显于吴,权若效诸君有非常之志,纵不蒙显戮,岂不坠其家声耶?汉自桓、灵以来,上失其道,政出多门,宦官之乱才息,董卓之祸复兴,傕、汜未诛,袁、刘割据,天下所恃,惟权与公及刘备三人耳。
  比闻卓已鲸鲵,天子反正,仆意公当扫除余孽,同奖王室,上助天子,与宗庙社稷之灵,退守藩国,无失春秋朝觐之节。
  而足下乃有欺孤之志,威挟天子,以令天下,妄引历数,阴构符命,昔笑王莽之愚,今窃叹足下蹈覆车也。
  仆与公有婚姻之旧,加之同好相求,然自闻求九锡,纳椒房,不唯同志失望,天下甚籍籍也。
  刘备之兵虽少,然仆观其为人,雄材大略,宽而有容,拙于攻取,巧于驭人,有汉高祖之余风,辅以孔明,未可量也,且以忠义不替曩昔,仆以为今海内所望,惟我二人耳。
  仆之有张昭,正如备之孔明,左提右挈,以就大事,国中文武之事,尽以委之,而见教杀昭与备,仆岂病狂也哉。
  古谚有之:“辅车相依,唇亡齿寒。”
  仆与刘备,实有唇齿相须之势。
  足下所以不能取武昌,又不能到成都者,吴、蜀皆存也。
  今使仆取蜀,是吴不得独存也。
  蜀亡,吴亦随之矣。
  晋以垂棘屈产,假道于虞以伐虢,夫灭虢是所以取虞,虞以不知,故及祸。
  足下意何以异此。

  古人有言曰:“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言以身托人,必择所安。
  孟德视仆,岂惜此尺寸之土者哉,特以公非所托故也。
  荀文若与公共起艰危,一旦劝公让九锡,意便憾,使卒忧死。
  矧仆与公有赤壁之隙,虽复尽释前憾,然岂敢必公不食斯言乎?今日归朝,一匹夫耳,何能为哉。
  纵公不见害,交锋两阵之间,所杀过当,今其父兄子弟,实在公侧,怨仇多矣,其能安乎?季布数窘汉王,及即位,犹下三族之令,矧足下记人之过,忘人之功,不肯忘文若于九锡,其肯赦仆于赤壁乎?孔文举与杨德祖,海内奇士,足下杀之如皂隶,岂复有爱于权!天下之才在公右者,即害之矣,一失江东,岂容复悔耶?甘言重币,幸勿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