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集》第六十卷(奏议十三首)

  《辞免撰赵瞻神道碑状》苏轼

  元祐六年七月日,翰林学士承旨左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状奏。
  准敕,差撰故中散大夫同知枢密院赵瞻神道碑并书者。
  右臣平生不为人撰行状、埋铭、墓碑,士大夫所共知。
  近日撰《司马光行状》,盖为光曾为亡母程氏撰埋铭。
  又为范镇撰墓志,盖为镇与先臣洵平生交契至深,不可不撰。
  及奉诏撰司马光、富弼等墓碑,不敢固辞,然终非本意。
  况臣危病废学,文辞鄙陋,不称人子所以欲显扬其亲之意。
  伏望圣慈别择能者,特许辞免。
  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再乞郡札子》苏轼

  元祐六年七月六日,翰林学士承旨左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札子奏。
  臣闻朝廷以安静为福,人臣以和睦为忠。
  若喜怒爱憎,互相攻击,则其初为朋党之患,而其末乃治乱之机,甚可惧也。
  臣自被命入觐,屡以血恳,频干一郡,非独顾衰命为保全之计,实深为朝廷求安静之理。
  而事有难尽言者,臣与贾易本无嫌怨,只因臣素疾程颐之奸,形于言色,此臣刚褊之罪也。
  而贾易,颐之死党,专欲与颐报怨。
  因颐教诱孔文仲,令以其私意论事,为文仲所奏。
  颐既得罪,易亦坐去。

  而易乃于谢表中,诬臣弟辙漏泄密命,缘此再贬知广德军,故怨臣兄弟最深。
  臣多难早衰,无心进取,岂复有意记忆小怨?而易志在必报,未尝一日忘臣。
  其后召为台官,又论臣不合刺配杭州凶人颜章等。
  以此,见易于臣不报不已。
  今既擢贰风宪,付以雄权,升沉进退,在其口吻。
  臣之绵劣,岂劳排击?观其意趣,不久必须言臣,并及弟辙。
  辙既备位执政,进退之间,事关国体,则易必须扇结党与,再三论奏。
  烦渎圣听,朝廷无由安静,皆臣愚蠢,不早回避所致。
  若不早赐施行,使臣终不免被人言而去,则臣虽自顾无罪,中无所愧,而于二圣眷待奖与之意,则似不终。
  窃惟天地父母之爱,亦必悔之。
  伏乞检会前奏,速除一郡,此疏即乞留中,庶以保全臣子。
  取进止。

  .贴黄。
  臣前在南京所奏乞留中一状,亦乞更赐详览施行。

  .又贴黄。
  臣从来进用,不缘他人,中外明知。
  独受圣眷,乞赐保全,令得以理进退。
  若不早与一郡,使臣不免被人言而出,天下必谓臣因蒙圣知,故遭破坏,所损不细矣。

  .又贴黄。
  臣未请杭州以前,言官数人造作谤议,皆言屡有章疏言臣。
  二圣曲庇,不肯降出。
  臣寻有奏状,乞赐施行,遂蒙付外。
  考其所言,皆是罗织,以无为有。
  只如经筵进朱云故事,云是离间大臣之类,中外传笑,以为圣世乃有此风。
  今臣若更少留,必须捃拾。
  似此等事,虽圣明洞照有无,如党与既众,执奏不已,则朝廷终亦难违其意,纵未责降,亦须出臣。
  势必如此,何如今日因臣亲嫌之请,便与一郡,以全二圣始终之恩。
  若圣慈于臣眷眷不已,不行其言,则必须腾谤,以谓二圣私臣,曲行庇盖。
  臣既未能补报万一,而使浮议上及圣明,死有余罪矣。
  伏乞痛赐闵察,早除一郡。

  《乞将上供封桩斛斗应副浙西诸郡接续粜米札子》苏轼

  元祐六年七月十二日,翰林学士承旨左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札子奏。
  臣伏见浙西诸郡二年灾伤,而今岁大水,苏、湖、常三郡水通为一,农民栖于丘墓,舟筏行于市井。
  父老皆言,耳目未曾闻见,流殍之势,甚于熙宁。
  臣闻熙宁中,杭州死者五十余万,苏州三十余万,未数他郡。
  今既秋田不种,正使来岁丰稔,亦须七月方见新谷。
  其间饥馑变故,未易度量。
  吴人虽号柔弱,不为大盗,而宣、歙之民,勇悍者多,以贩盐为业,百十为群,往来浙中,以兵仗护送私盐。
  官司以其不为他盗,故略而不问。
  今人既无食,不暇贩盐,则此等失业,聚而为寇,或得豪猾为之首帅,则非复巡检县尉所能办也。
  恭惟二圣视民如子,苟有可救,无所吝惜。
  凡守臣监司所乞,一一应副,可谓仁圣勤恤之至矣。
  然臣在浙中二年,亲行荒政,只用出粜常平米一事,更不施行余策,而米价不踊,卒免流殍。
  盖缘官物有限,饥民无穷,若兼行借贷俵散,则力必不及,中路阙绝,大误饥民,不免拱手而视亿万之死也。
  不如并力一意,专务粜米。
  若粜不绝,则市价平和,人人受赐。
  纵有贫民无钱可籴,不免流殍,盖亦有限量矣。
  臣昨日得杭州监税苏坚书报臣云:杭州日粜三千石,过七月,无米可粜,人情汹汹,朝不谋夕,但官场一旦米尽,则市价倍踊,死者不可胜数,变故之生,恐不可复以常理度矣。
  欲乞圣慈速降指挥,令两浙运司,限一两月内,约度浙西诸郡,合粜米斛,酌中数目,直至来年七月终,除见在外,合用若干石,入急递奏闻。
  候到,即指挥发运司官吏于辖下诸路封桩,及年计上供钱斛内擘画应副,须管接续起发赴浙西诸郡粜卖,不管少有阙绝,仍只依地头元价及量添水脚钱出卖,及卖到米脚钱,并用收买金银还充上供及封桩钱物。
  所贵钱货流通,不至钱荒。
  所有借贷俵散之类,候出粜有余,方得施行。
  似此计置,虽是数目浩瀚,然止于粜卖,不失官本,似易应副。

  但令浙西官场粜米不绝,直至来年七月终,则虽天灾流行,亦不能尽害陛下赤子也。
  如蒙施行,即乞先降手诏,令监司出榜晓谕军民,令一路晓然,知朝廷已有指挥,令发运司将上供封桩斛斗,应副浙西诸郡粜米,直至明年七月中。
  不惟安慰人心,破奸雄之谋,亦使蓄积之家,知不久官米大至,自然趁时出卖,所济不少。
  惟望圣明,深愍一方危急,早赐施行。
  取进止。

  .贴黄。
  臣去岁奏乞下发运司,于丰熟近便州、军籴米五百万石。
  蒙圣慈依奏施行,仍赐封桩钱一百万贯,令籴米。
  而发运司以本路米贵为词,不肯收籴。

  去年若用贵价收籴,不过每斗七十足钱,尽数收籴,犹可得百余万石,则今年出粜,所济不少。
  其发运司官吏不切遵禀之罪,朝廷未尝责问。
  习玩号令,事无由集。
  今来若行臣言,即乞严切指挥,发运司稍有阙误,必行重责。
  所贵一方之民,得被实惠,所下号令,不为空言。

  《乞擢用程遵彦状》苏轼

  元祐六年七月日,翰林学士承旨左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状奏。
  右臣窃谓朝廷用人,以行实为先,以才用为急。
  二者难兼,故常不免偏取。
  而端静之士,虽有过人之行,应务之才,又皆藏器待时,耻于自献,朝廷莫得而知之。
  如臣等辈,固当各举所闻,以助乐育之意。
  伏见左朝散郎前佥书杭州节度判官厅公事程遵彦,吏事周敏,学问该洽,文词雅丽,三者皆有可观。
  而事母孝谨,有绝人者。

  母性甚严,遵彦甚宜其妻,而母不悦,遵彦出之。
  妻既被出,孝爱不衰,岁时伏腊所以事姑者如未出。
  而母卒不悦,遵彦亦不再娶,十五年矣。
  身为仆妾之役以事其母,虽前史所传孝友之士,殆不能过。
  臣与之同僚二年,备得其实。
  今替还都下,未有差遣,碌碌众中,未尝求人。
  臣窃惜之。
  伏望圣慈特赐采察,量材录用,非独广搜贤之路,亦以敦厉孝悌,激扬风俗。
  若后不如所举,臣甘伏朝典。

  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外补回避贾易札子》苏轼

  元祐六年七月二十八日,翰林学士承旨左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札子奏。

  臣自杭州召还以来,七上封章,乞除一郡,又曾两具札子,乞留中省览。
  倾沥肝胆,不为不至,而天听高远,不蒙回照。
  退伏思念,不寒而栗。
  然臣计之已熟,若干忤天威,得罪分明;不避权要,获谴暧昧。
  臣今来甘被分明之罪,不愿受暧昧之谴。
  臣闻贾易购求臣罪,未有所获。
  只有法外刺配颜章、颜益一事,必欲收拾砌累,以成臣罪。
  易前者乞放颜益,已蒙施行。
  今又乞放颜章。
  以此见易之心,未尝一日不在倾臣。
  只如浙西水灾,臣在杭州及替还中路并到阙以来,累次奏论,词意恳切。
  寻蒙圣慈采纳施行。
  而易扇摇台官安鼎、杨畏,并入文字,以谓回邪之人眩惑朝廷,乞加考验,治其尤者。
  宰相以下,心知其非,然畏易之狠,不敢不行。
  赖给事中封驳,谏官论奏,方持其议。
  易等但务快其私忿,苟可以倾臣,即不顾一方生灵坠在沟壑。
  若非给事中范祖禹,谏官郑雍、姚勔,偶非其党,犹肯为陛下腹心耳目,依公论奏。
  则行下其言,浙中官吏,承望风旨,更不敢以实奏灾伤,则亿万性命,流亡寇贼,意外之患,何所不至。
  陛下指挥执政擘划救济,非不丁宁。
  而易等方欲行遣官吏言灾伤者,与圣意大异。
  而执政相顾不言,僶俛行下。
  显是威势已成,上下慑服,宁违二圣指挥,莫违贾易意旨。
  臣是何人,敢不回避。
  若不早去,不过数日,必为易等所倾。
  一身不足顾惜,但恐倾臣之后,朋党益众,羽翼成就,非细故也。
  不如今日令臣以亲嫌善去,中外观望,于朝廷事体,未有所害。
  臣之大意,止是乞出,若前来早赐施行,臣本不敢尽言,只为累章不允,计穷事迫,须至尽述本心,不敢有隐毫末。
  伏望圣明察其至诚,止是欲得外补,即非无故论说是非,特赐留中省览,以保全臣子,不胜幸甚。
  取进止。

  《辨贾易弹奏待罪札子》苏轼

  元祐六年八月初四日,翰林学士承旨左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札子奏。
  臣今月三日,见弟尚书右丞辙为臣言,御史中丞赵君锡言,秦观来见君锡,称被贾易言观私事,及臣令亲情王遹往见君锡,言台谏等互论两浙灾伤,及贾易言秦观事。
  乞赐推究。
  臣愚蠢无状,常不自揆,窃怀忧国爱民之意。
  自为小官,即好僣议朝政,屡以此获罪。
  然受性于天,不能尽改。
  臣与赵君锡,以道义交游,每相见论天下事,初无疑间。
  近日臣召赴阙,见君锡崇政殿门,即与臣言老缪非才,当此言责,切望朋友教诲。
  臣自后两次见君锡,凡所与言,皆忧国爱民之事。
  乞问君锡,若有一句及私,臣为罔上。
  君锡寻有手简谢臣,其略云:“车骑临过,获闻诲益,谆谆开诱,莫非师保之训。
  铭镂肝肺,何日忘之。”
  臣既见君锡,从来倾心,以忠义相许,故敢以士君子朋友之义,尽言无隐。
  又,秦观自少年从臣学文,词采绚发,议论锋起。
  臣实爱重其人,与之密熟。
  近于七月末间,因弟辙与臣言贾易等论浙西灾伤,乞考验虚实,行遣其尤甚者,意令本处官吏,观望风旨,必不敢实奏行下,却为给事中封驳谏官论奏。
  臣因问弟辙云:“汝既备位执政,因何行此文字?”辙云:“此事众人心知其非。
  然台官文字,自来不敢不行。

  若不行,即须群起力争,喧渎圣听。”
  又弟辙因言秦观言赵君锡荐举得正字,今又为贾易所言。
  臣缘新自两浙来,亲见水灾实状,及到京后,得交代林希、提刑马瑊及属吏苏坚等书,皆极言灾伤之状,甚于臣所自见。
  臣以此数次奏论,虽蒙圣恩极力拯救,犹恐去熟日远,物力不足,未免必致流殍。
  若更行下贾易等所言,则官吏畏惧台官,更不敢以实言灾伤,致朝廷不复尽力救济,则亿万生齿,便有沟壑之忧。
  适会秦观访臣,遂因议论及之。
  又实告以贾易所言观私事,欲其力辞恩命,以全进退。
  即不知秦观往见君锡,更言何事。
  又,是日,王遹亦来见臣,云:“有少事谒中丞。”
  臣知遹与君锡亲,自来密熟,因令传语君锡,大略云:“台谏、给事中互论灾伤,公为中丞,坐视一方生灵,陷于沟壑,略无一言乎?”臣又语遹说与君锡,公所举秦观,已为贾易言了。
  此人文学议论过人,宜为朝廷惜之。
  臣所令王遹与赵君锡言事,及与秦观所言,止于此矣。
  二人具在,可覆按也。
  臣本为见上件事,皆非国家机密,不过行出数日,无人不知,故因密熟相知议论及之。
  又欲以忠告君锡,欲其一言以救两浙亿万生齿,不为触忤。
  君锡遂至于此,此外别无情理者。
  右臣既备位从官,弟辙以臣是亲兄,又忝论思之地,不免时时语及国事。
  臣不合辄与人言,至烦弹奏。
  见已家居待罪,乞赐重行朝典。

  取进止。

  《辨题诗札子(一题作《辨谤札子》)》苏轼

  元祐六年八月初八日,翰林学士承旨左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札子奏。
  臣今月七日,见臣弟辙与臣言,赵君锡、贾易言臣于元丰八年五月一日题诗扬州僧寺,有欣幸先帝上仙之意。
  臣今省忆此诗,自有因依,合具陈述。
  臣于是岁三月六日在南京闻先帝遗诏,举哀挂服了当,迤逦往常州。
  是时新经大变,臣子之心,孰不忧惧。
  至五月初间,因往扬州竹西寺,见百姓父老十数人,相与道旁语笑,其间一人以两手加额,云:“见说好个少年官家。”
  其言虽鄙俗不典,然臣实喜闻百姓讴歌吾君之子出于至诚。
  又,是时,臣初得请归耕常州,盖将老焉,而淮浙间所在丰熟,因作诗云:“此生已觉都无事,今岁仍逢大有年。
  山寺归来闻好语,野花啼鸟亦欣然。”
  盖喜闻此语,故窃记之于诗,书之当涂僧舍壁上。
  臣若稍有不善之意,岂敢复书壁上以示人乎?又其时去先帝上仙已及两月,决非“山寺归来”始闻之语,事理明白,无人不知。
  而君锡等辄敢挟情,公然诬罔。
  伏乞付外施行,稍正国法。
  所贵今后臣子,不为仇人无故加以恶逆之罪。
  取进止。

  《奏状》苏轼

  元祐六年八月八日,翰林学士承旨左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状奏。
  准尚书省札子,苏轼元丰八年五月一日于扬州僧寺留题诗一首,八月八日,三省同奉圣旨,令苏轼具留题因依,实封闻奏。
  右臣所有前件诗留题因依,臣已于今日早具札子奏闻讫。
  乞检会降付三省施行。
  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申省论八丈沟利害二首(之一)》苏轼

  元祐六年九月某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颍州苏轼状申。
  右轼今看详,前件李义修所陈划一事中,内三件,系欲开太康县枯河,及开陈州明河,并不涉颍州地分,无由相度可否利害。
  外有一件:“欲乞自下蔡县界以东,江陂镇以西,地颇卑下之处,难为开淘者,平地筑岸如汴河,例不纳众流,免致沟中满溢横出之患,所是田间横贯沟港,两下自有归头去处,间或于要会处如次河口之类,可置斗门,遇田间有积水,临时启闭,甚无妨也。”
  轼今看详,八丈沟首尾有横贯大小沟渎极多,并系自来地势南倾,流入颍河,别无两下归头去处。
  遇夏秋涨溢,虽至小者,亦有无穷之水。
  虽下愚人亦知其不可塞,今义修乃欲筑岸如汴河,不纳众流,显是大段狂妄。
  又一见云:“八丈沟首尾三百余里,当往来道路,岂能尽致桥梁,欲乞于合该县镇济要去处,创立津渡,小立课额,积久,少助堤岸之费。”
  轼今看详,议者欲兴大役,劳力费国,公私汹汹,未见其可。
  而义修先欲置津渡,立课额,以网小利,所见猥下,无足观采。
  其余议论虽多,并只是罗提刑、李密学意度,更加枝蔓粉饰,附会其说而已,别无可考论。
  其八丈沟利害,轼见子细相验,打量地势,具的确事件申奏次,谨具申尚书省。
  谨状。

  《申省论八丈沟利害二首(之二)》苏轼

  元祐六年九月某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颍州苏轼状申。
  右轼体访得万寿,汝阴、颍上三县,惟有古陂塘,顷亩不少,见今皆为民田,或已起移为永业,或租佃耕种,动皆五六十年以上,与产业无异。
  若一旦收取,尽为陂塘,则三县之民,失业者众,人情骚动,为害不小。
  看详陈州水患,本缘罗朝散于府界疏道积水所致。
  今来进士皇维清,既知修复陂塘可以弭横流之患,何不乞于府界元有积水久来不堪耕种之地,多作陂塘。
  不惟所占田地元系积水占压之处,人户别无词说,兼亦陂塘既修之后,陈州水患自然衰减,更不消糜弊公私开三百五十四里沟渠。
  今来维清既欲依罗朝散擘画,起夫十八万人,用钱米三十七万贯石,开沟之后,又别夺万寿等三县农民产业,不知凡几千百顷,又别破人夫钱米以兴陂塘,是附会罗朝散议论,有害无利,必难施行。
  轼自承领得上件省司文字,访闻得民间,已稍惊疑,若更行下,逐县勘会古陂顷亩及起税请佃年月,则三县农民必大惊扰。
  其事既决难施行,所以更不敢行下勘会。
  其李密学、罗朝散等所欲会议利害,轼见行相验,别具利害申奏次,谨具申尚书省。
  谨状。

  《奏论八丈沟不可开状》苏轼

  元祐六年十月某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颍州苏轼状奏。
  臣先奉朝旨,令知陈州李承之、府界提刑罗适、都水监所差官及本路提刑、转运司,至颍州与臣会议开八丈沟利害。
  臣以到任之初,未知利害之详,难以会议,寻申尚书省乞指挥逐官未得前来,候到任见得的确利害,别具申省,方可指挥逐官前来会议。
  进呈,奉圣旨依所乞。
  臣今来到任已两月,体问得颍州境内诸水,但遇淮水涨溢,颍河下口壅遏不得通,则皆横流为害,下冒田庐,上逼城廓,历旬弥月,不减尺寸。
  但淮水朝落,则颍河暮退,数日之间,千沟百港,一时收缩。
  以此验之,若淮水不涨,则一颍河泄之足矣。
  若淮不免涨,则虽复旁开百沟,亦须下入于淮,淮水一涨,百沟皆壅,无益于事,而况一八丈沟乎?(贴黄。
  据崔公度状称,取到寿州浮桥司状,照验得昨来五六月间,陈、颍州大水之时,淮水比常年大小,显见自是诸河泛涨,并积水为害,并不干淮水之事。
  看详崔公度所言,显是只将是年淮水偶然不大,便定永远利害,未委崔公度如何保得今后淮水与诸河水永不一时皆涨乎?又,臣问得淮、颍间农民父老,若淮水小,则陈、颍诸河永无涨溢之理。
  公度所言,必非实事。)
  且陈之积水,非陈之旧也。
  乃是罗适创引府界积水以为陈患。
  今又欲移之于颍,纵使朝廷恤陈而不恤颍,欲使颍人代陈受患,则彼此均是王民,臣亦不敢深诉。
  但恐颍州已被淮水逆流之患,而陈州但受州界下流之灾,若上下水并在颍州,则颍之受患,必倍于陈,田庐城廓,官私皆被其害,恐非朝廷之本意也。
  又况颍州北高南下,今颍河行于南,八丈沟行于北,诸沟水远者数百里,近者五七十里,皆自北泻下,贯八丈沟而南,其势皆可以夺并沟水,入于颍河。
  其间二水最大,一名次河,一名江陂,水道深阔,势若建瓴,南倾入颍河。
  而罗适欲以八丈沟夺并而东,此犹欲用五丈河夺汴河,虽至愚知其不可。

  而罗适与臣书,乃云:“若疑之,只塞次河、江陂,勿令南流可也,何足为虑。”
  虽儿童之见,不至于此。
  纵使臣愚暗,全不晓事,与适相附会以兴大役,虽复起夫百万,糜费钱米至巨万亿,亦无由成,而况十八万人与三十七万贯石乎?臣历观数年以来诸人议论,胡宗愈、罗适、崔公度、李承之以为可开,曾肇、陆佃、朱勃以为不可开,然皆不曾差壕寨用水平打量,见地形的实高下丈尺,是致臆度利害,口争胜负,久而不决。
  臣已选差教练使史昱等,令管押壕寨,自蔡口至淮上,计会本州逐县官吏,子细打量,每二十五步立一竿,每竿用水平量见高下尺寸,凡五千八百一十一竿,然后地面高下、沟身深浅、淮之涨水高低、沟之下口有无壅遏可得而见也。
  并取到逐县官吏,保明文状讫,所有逐竿细帐,见在本州使案收管,更不敢上渎圣听,只具史昱等相验到逐节事状,缴连申奏,并略具下项要切利害。

  一、臣到任之初,便取问得汝阴、万寿、颍上三县官吏文状称,罗适、崔公度当初相度八丈沟时,只是经马行过,不曾差壕寨用水平打量地面高下,是实。

  切详适等建议,起夫一十八万人,用钱米三十七万贯石,元不知地面高下,未委如何见得利害可否,及如何计料得夫功钱粮数目,显是全然疏谬。
  (贴黄。
  罗适计料八丈沟要开深一丈,而汝阳县官吏,只计料八尺。
  适亦不知,据数申上,其疏谬例皆如此。)
  兼看详罗适所上文字,称:“八丈沟上口岸至水面,直深二丈五尺,至黄堆口,与淮水面约直深十丈有畸,即是陈州水面下比寿州淮河水面高七丈五尺。”
  又云:“淮水面约阔二十余里。”
  又云:“淮水大涨,不过四丈。”
  适只以此,便定八丈沟下口必无壅遏。
  臣窃详适若曾用水平打量,见的实丈尺,必不谓之约量,显是臆度高下,难为凭信。
  今据史昱等打量,自蔡口至黄堆口至淮上溜分丈尺,及验得每年淮水涨痕高下,将溜分折除外,尚有涨水八尺五寸,折除不尽,其势必须从八丈沟内逆流而上,行三百里,与地面平而后止。
  显见将来八丈沟遇淮水涨大时,临到淮三百里内,壅遏不行。
  二水相值,横流于数百里间,但五七日不退,则颍州苗稼,无遗类矣。
  罗适云:“淮水面阔二十余里。”
  今量阔处,不过三里。
  适又云:“淮水涨不过四丈。”
  今验得涨痕五丈三尺。
  适又云:“黄堆口至淮面直深十丈有畸。”
  今量得四丈五尺。
  三事皆虚,乃是适意欲淮面之阔与溜分之多,则以意增之,欲涨水之小,则以意减之。
  此皆有实状,不可移易,适犹以意增损;其他利害不见于目前者,适固不肯以实言也。

  一、江陂、次河深阔高下丈尺,其势必夺八丈沟水南入颍河,及其余沟水如泥沟、瓦沟之类,皆可以回夺八丈沟,不令东流。
  实状已具史昱等状内。
  臣体验得每年颍河涨溢水痕,直至州城门脚下,公私危惧。
  若八丈沟不能东流,却为次河、江陂等水所夺,南入颍河,则是颍河于常年分外,更受陈州一带积水,稍加数尺,必为州城深患。
  而罗适、胡宗愈等皆云:“自天地有水已来,万折必东,必无回夺之理。”
  既云“万折必东”,则是水有时而行于西南北,但卒归于东耳,非谓不折而常东也。
  水之就下,儿童知之,适等不必其就下而必其常东,此岂足信哉!适又云:“方水涨时,颍河亦自涨满,不能受水,则次河、江陂安能夺八丈沟而南?”臣谓八丈沟比颍河大小不相侔,八丈沟必常先颍河而涨,后颍河而落。
  方颍河之不受水也,则八丈沟已先涨矣,安能夺诸沟而东?及八丈沟稍落而能行水,则颍河已先落矣,安得不夺八丈沟而南?此必然之理也。

  一、据史昱等打量到,罗适回易八丈沟,创开六处,计取民田二十七顷八亩,合给还价钱,或系官田地,虽数目不多,而罗适未曾计入钱粮数内。
  又看验得地性疏恶,合用梢桩,土薄水浅,地脉沮洳,开未及元料丈尺间,必有水泉,又难为倒填,车水兴功,兼地形高下不等,而沟底须合,取令慢平,沟身既深,沟面随阔,则适所计料,全未是实数。
  其一十八万人夫及三十七万贯石钱米,必是使用不足。

  右八丈沟利害大略,具上件三事,其余更有不便事节,未易悉数,兼已略见于本路转运判官朱勃申省状内。
  及考之前史,邓艾本为陈、颍间田良水少而开八丈沟,正与今日厌水患多之意不同,勃已论之详矣。
  伏望圣慈指挥,将朱勃申状与臣所奏,一处看详,即见八丈沟不可开事理实状,了然明白。
  乞早赐果决不开指挥,以安颍、寿之间百姓惊疑之心,不胜区区。
  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
  胡宗愈、罗适等皆言八丈沟成,恐商贾舟船不复过颍州,故州城里居民豪户,妄生异议。
  今勘会蔡河水涨,每年中无一两月,其余月分,皆系水小。

  据罗适图序云:八丈沟上口岸去蔡河水面二丈五尺,而八丈沟止于地面上开深八尺,除大水涨时,沟口方与蔡河相通,至水落时,沟口去蔡河水面,乃高一丈七尺,颍人何缘过忧舟船不入城下?显是巧说,厚诬颍人,以伸其私意。

  《奏淮南闭籴状二首(之一)》苏轼

  元祐六年十一月某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颍州苏轼状奏。
  据汝阴县百姓朱宪状,伏为今年旱伤,稻苗全无,往淮南籴得晚稻一十六石,于九月二十八日到固始县朱皋镇,有望河栏头所由等栏住宪稻种,不肯放过河来,当时寄在陈二郎铺内。
  当来榜内只说,栏截籴场粳米不得过淮河,并不曾声说栏截稻种。
  今来不甘被望河栏头所由等栏截稻种,有误向春布种,申乞施行。”
  臣寻备录朱宪状及检坐敕条,牒淮南路监司及光州固始县并朱皋镇等处请依条放行斛斗,不得栏截,至今未有施行回报。
  兼体问得本州今年,系秋田灾伤,检放税赋,百姓例阙谷种,见今在市绝少斛斗,米价翔贵,本州见阙军粮,亦是贵价收籴不行。
  寻勾到斛斗行人杨佶等,取问在市少米因依。
  其杨佶等供状称,问得船车客旅等,称说是淮南官场收籴,出立赏钱,不得津般粳米过淮南界,是致在市少米。
  须至奏乞指挥者。
  右检会《编敕》,诸兴贩斛斗,虽遇灾伤,官司不得禁止。
  又条,诸兴贩斛斗及以柴炭草木博籴粮食者,并免纳力胜税钱,注云旧收税处依旧,即灾伤地分,虽有旧例亦免。
  臣顷在杭州,亲见秀州等处为官籴上供粳米违条,禁止贩卖,及灾伤地分,并不依条免纳力胜税钱,于官并无所益,依旧收籴不行,徒使百姓惊疑,各务藏蓄斛斗,不肯出粜,致饿损人户,为害不少。
  今来淮南官吏,又袭此流弊,违条立赏,行闭籴之政,致本州城市阙米,农民阙种。
  若非朝廷严赐指挥,即人户必致失所。
  伏乞备录臣奏及开坐敕条,指挥淮西转运、提刑司,行下逐州县,不得更似日前违条,禁止兴贩斛斗过淮。
  并勘会辖下,如系灾伤地分,不得违条收纳米谷力胜税钱。
  所贵逐路官司,稍获均济。
  仍乞速赐行下,使灾伤农民早行耕种。
  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奏淮南闭籴状二首(之二)》苏轼

  元祐六年十一月某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颍州苏轼状奏。
  臣近为光州固始县朱皋镇官吏违条禁止本州汝阴县百姓朱宪收籴稻种,不令过淮。
  及取到行人杨佶等状称,是淮南官场籴米,立赏禁止米斛过淮,致本州收籴军粮不行,及农民阙种,城市阙食。
  已具事由闻奏,乞严赐指挥,淮南监司,不得违条禁止贩卖米斛。
  仍乞勘会,如系灾伤地分,不得违条收五谷力胜去讫,仍已令本州一面移牒淮南提转及光州固始县朱皋镇等处,放行斛斗。
  其提转州县,并不回报依应施行,惟朱皋镇官吏坐到本州县牒:“所准淮南西路提刑司指挥出榜云,如有细民过渡,回军米斛,不满一硕,即勒白日任便渡截外,有一硕以上,满一席者,并仰地分捉拽赴官,依法施行。
  犯人,备赏钱一贯,每一席,加赏钱一贯。
  若或夜间过渡,一硕以下,犯人出赏钱一贯,每席,加一贯。
  其所捉到米数,却勾栏前来,于本县元籴处出粜。
  若系他人捉到,其经历地分勾当人,并勾追勘断。
  以此,至本镇不敢放过米斛。”
  又于今月十五日,据汝阴县百姓杨怀状:“为本庄不熟,遂典田土得钱,于淮南收籴到纳税及供家吃用米四硕,被朱皋镇立赏勾栏,不令过淮。”
  臣又亲自体问得本州寄居官户,皆言:“有田在光州界内,今年为颍州米贵,各令人于本庄取米纳税供家,并被本处官司立赏禁止,不放前来。”
  切详逐州、县、镇,若非监司公然违背朝廷敕条,明出榜示,禁绝邻路糇粮,即逐处官吏,亦未敢似此肆行乖戾之政。
  须至再奏,乞赐指挥者。
  右臣窃见近年诸路监司,每遇米贵,多是违条立赏闭籴,惊动人户,激成灾伤之势。
  熙宁中,张能、沈起首行此事,至浙中饿死百余万人。
  臣任杭州日,累乞朝廷指挥,亦蒙施行。

  今来淮西提刑,既欲收籴官米,自合依市直立定优价,则人户岂有不赴官中卖之理?今乃明出榜示,严行重赏,令人捉拽勾栏收籴,显是强买人物,为国敛怨,无甚如此。
  况提刑司明知《编敕》:“虽遇灾伤,不得禁止贩卖斛斗”,乃敢公出榜示,立赏禁绝,淮南、京西均是王民,而独绝其糇粮,禁其布种,以至官户本家庄课,亦不得般取吃用,违法害物,未之前闻。
  其逐州、县、镇官吏,亦明知有上条及臣已坐条关牒,并不施行,宁违朝廷《编敕》条贯,不敢违监司乖戾指挥。
  伏望圣慈详酌,早赐问取施行,少免官吏恣行,农民无告。
  谨录奏闻,伏候敕旨。